此处为《君主论》第8章的详细内容。在本章中,马基雅维利探讨了那些通过谋杀、背叛等邪恶手段获得君权的统治者的处境和维持统治的方法。
马基雅维利通过分析阿加托克雷和奥利韦罗托等历史人物的案例,讨论了以邪恶手段获得权力的统治者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指出,虽然这些统治者通过残酷手段夺取了权力,但要维持统治,不能仅仅依靠暴力和恐怖。
文中提出,对于以邪恶手段获得权力的统治者,有两种可能的策略:一种是一次性使用暴力,之后尽可能采用仁政;另一种是持续使用暴力和恐怖手段。马基雅维利认为,前者更为可取,因为持续的暴力会引起人民的仇恨和反抗,而一次性的暴力如果之后辅以仁政,则更容易获得人民的接受。
平民成为君主,还有两个可行的方法,既不能完全归因于机运,也不尽然是由于个人的才能,我相信值得一提,虽然其中一个方法会留待讨论共和国时再详加探讨。这两个方法,一个是使用邪恶奸诈的手段登上君主之位,另一个是在自己的母城得到同胞的拥戴而成为君主。讨论第一个方法,我会举两个例子说明,古代和现代各一个,这对于有心要效法的人也就够了,没必要深究方法本身的优点。
西西里的阿加托克利斯,不只是平民出身,而且身世卑微,家境赤贫,却成为叙拉古的国王。他这个人是制陶工人的儿子,作恶多端,可是他的邪恶搭配体力和毅力,竟使得他的军旅生涯平步青云,成为叙拉古的行政长官。一攀上那样的高位,他决心成为君主,而且打算依靠暴力达到目标,根本不考虑自己肩负多少大家的信任。于是,他和当时正率领部队在西西里作战的迦太基人哈米尔卡互通款曲。一天早上,他以共商国是为名,召集公民大会和元老院议员出席会议,暗号一出,伏兵杀死现场所有的议员和最富裕的公民。有头有脸的人都死了,他在全体公民没有人反对的情况下掌握叙拉古这个城市的统治权。事后虽然两度被迦太基人击败,最后还被围困在城里,但他不只是有能力捍卫这个城市,而且还有办法留下一部分部队应付围城战,其余的部队用于进攻非洲,在很短的时间内解除叙拉古的危机,还逼得迦太基窘态毕露,不得不跟他谈和,自愿退守非洲,把西西里整个留给他。
详加检讨阿加托克利斯这个人的生平与作为,任谁都看得出可以归结于运气的成分微乎其微,甚至完全没有。就像前面说过的,他不依赖别人的助力,而是经历无数的艰辛和危险,在军中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才登上统治王国的高位,又一再果敢冒险才保住既有的地位。就算是这样,杀害同胞、出卖朋友、缺乏诚信、不懂得慈悲怜悯、缺乏宗教信仰,生而为人走到这样的地步根本谈不上智谋。采取这样的手段可以得到权力,却没有荣耀可言。如果只考虑出生入死的能耐和克服逆境奋斗不懈的志气,阿加托克利斯不愧为最杰出的指挥官。然而他蛮横残忍又无情无义,再加上恶行重大罄竹难书,我们没有理由推崇他是人中豪杰。所以说,我们不能把他的成功归因于运气或才能,因为他既没有运气可以掌握,也没有才能可以发挥。
在我们自己的时代,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主政期间,费尔摩的奥利佛罗托幼年丧父,由舅舅乔万尼·佛利安尼抚养长大,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保罗·维帖利的军队见习,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之后,可望在军中出人头地。保罗去世后,他转而投效保罗的弟弟维帖洛佐。由于才智过人、手脚利落又心思敏捷,他在短时间内就成为部队的指挥官。可是他不甘屈居人下,心想为人作嫁无异于奴才,于是决定夺取费尔摩。他借助于费尔摩公民中宁可受人奴役而不以自由为重的那些人,同时也得到维帖洛佐的支持。于是,他写信给他舅舅乔万尼·佛利安尼,说自己离家多年,很想回去探望他和他的城市,顺便看看自己继承的家产,又说自己在外奋斗只是为了荣誉,希望衣锦荣归,能获准率领由朋友和仆役组成的百人骑兵卫队返乡,好让同胞知道他离乡背井并没有虚度光阴,因此他恳求他的舅舅安排费尔摩民众举行盛大的欢迎式,这不只是舅舅一个人的荣耀,他身为被抚养人也有荣与焉。
乔万尼没有使他的外甥失望。他指使费尔摩民众摆出盛大的迎接排场,还空出自家的房间接待来客。几天过后,奥利佛罗托私下为自己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做好了准备,邀请乔万尼·佛利安尼和费尔摩城内全体政要参加盛宴。酒足饭饱,宴会惯有的余兴节目也结束后,奥利佛罗托依照原先的计划,开始谈论正经的话题,提到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和他儿子切萨雷的丰功伟业。乔万尼和其他来宾纷纷响应他的看法时,奥利佛罗托突然站起来,说这话题只适合在比较隐秘的场合,于是先行退到另一个房间,乔万尼和其他公民紧随其后。他们一就座,埋伏的杀手立刻蜂拥而上,把以乔万尼为首的客人统统杀死。
屠杀过后,奥利佛罗托纵身上马,在城里耀武扬威,同时包围宫廷,军政要员一个个成为瓮中之鳖。他们惊魂未定,不得不遵从他的指示,重组政府,以他为君主。心怀不满而可能对他不利的人全遭杀害以后,他推行一系列新的民政和军政措施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在掌握君权的一年期间,他不只是稳稳控制费尔摩这个城市,而且威震邻邦。要不是他上了切萨雷·博尔贾的当,想要推翻他谈何容易,困难的程度不下于推翻阿加托克利斯。可是在西尼加利亚,正如前面提过的,瓦伦蒂诺公爵对奥希尼和维帖利家族耍了一招瓮中捉鳖,他也被捕。他在杀死亲舅舅一年之后被送上绞刑台,同时被处死的人还包括教他勇武也教他作恶的维帖洛佐。
或许有人会问,阿加托克利斯和像他那样的人,做了那么多无情无义又丧尽天良的事以后,怎么还能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统治的城市活那么久,甚至成功抵御外来的敌人,城里居然没有人谋反?另外还有许多人,同样使用残忍的手段,却在和平时期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政权,在时局动荡的战争期间就更别提了。我相信关键在于是否妥善运用残酷的手段。如果邪恶的事也可以说是妥善的话,那么妥善运用残酷的手段是指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形势所逼而干净利落地采用暴力,可是下不为例,而且事后竭尽所能寻求臣民最大的利益。滥用残酷的手段则是指起先很少使用暴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暴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遵照前一种方式的人能够得到天助人助,因此像阿加托克利斯那样有弥补之道;实行后一种方式的人不可能苟全性命。
所以说,值得注意的是,征服一个国家应该事先衡量哪些暴行非做不可,而且应该毕其功于一役,以免重复暴行。不重复暴行才能使民众有安全感,也才能施惠给他们而争取到民心。如果反其道而行,不论是出于懦弱还是受人唆使,只好永远刀剑不离手。这一来,他无法信赖自己的臣民,他们也因为他不断造成新的侵害事件而失去安全感。因此,侵害事件应该以一次为限,因为民众越少品尝痛苦的滋味,反感自然越少。相反地,施惠则应该细水长流,好让民众彻底品味。
尤其重要的是,与臣民共处应该使他们感觉到你身为君主一以贯之的作风。任何突发事故,不论好坏,都改变不了你对他们的行为。因为一旦为形势所逼,不得不采取行动时,你身处逆境根本来不及采取严厉的措施,温和的措施也不会带给你好处,因为大家会认为你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不会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