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为《君主论》第7章的详细内容。在本章中,马基雅维利讨论了那些依靠他人的武力或纯粹由于幸运而获得权力的统治者的处境和面临的挑战。
马基雅维利通过分析切萨雷·博尔贾等历史人物的案例,指出依靠他人武力或幸运获得权力的统治者,其地位往往不够稳固。这类统治者虽然能够迅速获得权力,但由于缺乏自己的基础和能力,很难维持长期统治。
文中探讨了这类统治者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包括消除原有对手、赢得人民支持、建立自己的军事力量等方面。马基雅维利强调,仅仅依靠幸运获得的权力是不够的,统治者还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和智慧,才能在幸运不再时维持自己的统治。
只凭机运就从平民登上君主之位的人,平步青云不费太多心力,保持君主之位却煞费苦心。因为是一步登天,没有障碍,可是登上极位之后,所有的困难接踵而来。那些人掌握统治权无非是因为富甲一方或受到垂爱,这种事例在希腊不胜枚举,像大流士在爱奥尼亚和赫莱斯蓬地区为了巩固自己的安全和荣耀而封赏的许多王国都是。类似的例子也见于某些皇帝,他们靠收买军队而从平民跃登尊位。这一类君主能保住王位完全仰赖提拔他们的人的好意和运气,可是意愿和运气同样既不确定又不可靠。他们不知道如何也没有能力维持自己的地位。说他们不知道,因为除非是天纵英才,出身平民的人不懂统治之道是理所当然;说他们没有能力,因为他们没有忠实可靠的武力。
打比方来说,骤然崛起的政权就像自然界所有迅速增生的东西,扎根不深又没有枝桠交错,一变天就连根拔起。除非一夕间登基为王的那些人,就像我说过的,具有非凡的能力,未雨绸缪,短时间做到有备无患,及时把握运气的赏赐,又及时补强别人登基之前就打好的基础。
关于前面提到成为君主的这两个途径,即仰赖才能或仰赖运气,我想举出两个当前的例子,一个是法兰切斯科·斯福尔扎,另一个是切萨雷·博尔贾。法兰切斯科借由必要的手段和非凡的才能,从平民成为公爵,进取时历经千辛万苦,守成时却少有波折。在另一方面,大家习惯称其为瓦伦蒂诺公爵的切萨雷·博尔贾,由于他父亲的垂爱而成为米兰公爵,这个条件一消失,他的王国也失去了——虽然他为求坐稳依靠运气和别人的武力得来的王位,用尽了有智虑和有才能的人,将他们作为巩固国本的一切手段。就像前面说的,事先没有奠定基础,事后借非凡的才能可以亡羊补牢,可是事后补救对建筑师总是棘手,对建筑本身也有危险。细察瓦伦蒂诺公爵步步为营的过程,我们看得出他为了奠定日后坚实的权力基础煞费苦心,我相信这件事值得深入讨论,因为我想不出更好的例子可以提供给新君主作为前车之鉴。如果说他的计划功亏一篑,那不是他的错,而是运气极端不好的特例。
亚历山大六世为了提拔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瓦伦蒂诺公爵,遇到许多困难,有眼前的,也有未来的。首先,他看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他在教皇辖区以外的地方成为国君。如果想要强夺教廷的领地,他知道威尼斯人和米兰公爵都不会同意,因为法恩扎和瑞米尼都已经接受威尼斯人的保护。此外,他看出意大利的军队,尤其是他自己想派上用场的部分,全都掌握在有理由畏惧教皇权力的那些人手上,包括奥希尼家族、科隆纳家族和他们的党羽,他不能指望他们。因此,为了使自己成为能够左右大局的人物,他必须打破现状,在列国之间造成动乱。这难不倒他,因为他发现威尼斯人由于别的因素已经决定央请法国重返意大利,于是顺水推舟,不只是不反对,而且还解除法王路易十二的第一次婚姻,使他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法王在威尼斯人的帮助和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同意下进入意大利。他一抵达米兰,教皇立刻向他借兵进攻罗马涅,他的盛名使得教皇一战成功。
既已取得罗马涅,又打败科隆纳家族,瓦伦蒂诺公爵希望维持既有的成果,进而采取下一步行动,却被两件事给绊住了。一件是他怀疑自己指挥的部队是否可靠,另一件是他怀疑法兰西国王的善意。这也就是说,他赖以打下江山的是奥希尼家族的军队,这支部队可能不再效忠他,不只是会妨碍他获取更多领土,甚至会夺走他已经占据的领土;法王也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他跟奥希尼家族的士兵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取得法恩扎之后,他进攻博洛尼亚,却看到他们不情愿上战场。至于法王,他占领乌比诺公国之后,被迫放弃进军托斯卡纳的计划,因此得知法王的意向。于是公爵下定决心,不再仰赖别人的军队和好意。
他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削弱奥希尼和科隆纳在罗马的势力,争取到曾追随那两大家族的贵族,仍然保留他们的贵族身份,另又给予重赏,还根据他们的爵位授予文武官职。结果,几个月之后,他们的派系向心力烟消云散,一个个成为公爵的人马。他离间科隆纳家族的党羽之后,接着便等待机会要消灭奥希尼家族的领导人物。好机会终于来临,他掌握时机又恰到好处,简直是搭配得天衣无缝。奥希尼家族后来了解到公爵和教会势力坐大意味着自己的灭亡,于是在佩鲁贾境内的马焦内召开会议。这一场会议导致乌比诺发生叛乱,罗马涅动荡不安,公爵本身则面临无止境的危险。然而,由于法国的援助,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
公爵重振声誉之后,不再信任法王或其他任何外来的军队。为了避免风险,他改用欺骗的手段。他善于隐瞒自己的意图,千方百计拉拢保罗大人,奉送金钱、衣帛、良马,竟使得奥希尼家族在保罗的主导下跟他和解,还傻里傻气地带着自己的人马齐聚西尼加利亚,在那里落入公爵手中。既已杀死这些首脑,又把他们的党羽变成自己的朋友,公爵为自己的权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整个罗马涅和乌比诺公国全都在他的掌控下。更重要的是,他对罗马涅表达友善,让当地民众尝到他统治的好处,因此赢得全民一致的拥戴。
因为这件事值得注意又值得效法,我不会略过不谈。公爵占领罗马涅之后,发现统治当地的贵族都是无能之辈,心思都放在如何掠夺自己的属民,而不是妥善地管理,他们因此有充分的理由分崩离析,而不是团结一致,这使得整个地区盗贼猖獗,横行霸道和无法无天的事所在多有。他认为,如果要恢复秩序,使民众乐于服从统治者的法律,有必要建立贤能的政府。因此,他指派残酷却干练的雷米罗·德·奥尔科先生到那个地区,由他全权治理。这个人在短时间内使那个地区恢复秩序和统一,从而为自己博得盛誉。后来公爵认定不再有必要授予这么大的权力。他担心自己招来民众的反感,因此在那个地区的心脏地带设立了一个民事法庭,指派一位优秀的法官担任庭长,每个城市也都派出自己的陪审法官。他知道过去的严厉措施累积了不少民怨,现在为了改变民众的观感以争取民心,他要展现给大家看,所有残酷的措施都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位行政首长天性残暴所致。于是,他抓住时机,大清早派人在切塞纳—马恩省把雷米罗先生腰斩两段,尸体旁边还摆了砧板和血淋淋的剑。这个景象震撼人心,使人民同时感到痛快和惊恐。
还是言归正传吧。我要说的是,公爵觉得自己势力够大了,也如愿以偿有自己的军队,并且大规模消灭了邻近地区可能危害到他的武力,多少解除了眼前的险象。可是,他如果还要继续南征北讨,就不能不把法王列入考虑。他看得出这位国王知道自己犯了悔之莫及的错,不会进一步支持他的征伐大业。因其如此,他开始寻求新的盟邦,并且在法国进军那不勒斯王国以对抗正在围攻加埃塔的西班牙人期间,对法王采取拖延策略。他的用意是在跟他们打交道时确保自己的安全。如果亚历山大教皇还活着,他很快会成功。
他采取这样的方式对付眼前的问题。至于未来的事,他首先担忧的是,新继任的教皇可能对他不友善,甚至可能剥夺他从亚历山大教皇那里获得的一切。为了防患未然,他拟定四个不同的方式以求自保。首先,他把先前被他征服的统治家族所有的亲戚全部处死,务使教皇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其次,拉拢罗马贵族,争取他们的友谊,以便通过他们牵制教皇,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第三种方法,尽可能控制枢机团。最后一个方法,在亚历山大教皇去世以前取得足够多的领土,以便在没有盟友支持的情况下能够抵挡敌人的第一击。
亚历山大六世去世时,他已经完成其中的三件,第四件事也接近完成。被他征服的君主只要落入他的手中就杀无赦,幸免的屈指可数。他已经争取到罗马贵族的支持。枢机团的成员多的是附和他的人。至于获取新领土,他已经拥有佩鲁贾和皮翁比诺,享有比萨的宗主权,又计划要征服托斯卡纳。由于西班牙人已经把法国人赶出那不勒斯王国,这两个国家都要收买他,他不再需要顾虑法国的立场,于是立刻出兵比萨。比萨沦陷,卢卡和锡耶纳随即投降,部分是因为他们怀恨于佛罗伦萨人,部分是因为他们畏惧公爵的势力。如果他在亚历山大六世逝世的那一年还是这样一帆风顺下去,佛罗伦萨人只能徒呼奈何,因为他不必仰赖运气和别人的武力,而是只靠自己的实力和才能就博得那么大的权力和声誉。
可是,亚历山大教皇在瓦伦蒂诺公爵第一次用兵之后五年去世。他留给儿子的只有罗马涅,其他的都还是空中楼阁,而且罗马涅虽然政权稳固,却夹在两个非常强大的敌人之间。更不巧的是,公爵自己病重。他积极进取又才能出众,对于有人成功却也有人失败的道理有深刻的体认,在这么短的时间奠定如此坚实的基础,如果不是强敌压境,如果他身体健康,他会一一克服所有的困难。说他基础稳固是有根据的:罗马涅忠心耿耿静候他不止一个月;他在罗马虽然只剩半条命,但还是安全得很;巴利奥尼、维帖利和奥希尼三大家族的人都来到罗马,却发觉他们的盟友没有反对他;他虽然无法自行选择教皇,至少有办法阻止他不中意的人成为教皇。如果亚历山大六世去世时,他的健康状况良好,事情就简单了。尤里乌斯被选为教皇的那一天,他亲口对我说,他设想过随他父亲去世可能面临的状况,却没料到自己会在那个时刻走近鬼门关。
回顾公爵的所作所为,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地方;相反,我确信他提供了一个典范,凡是借由机运和别人的武力攀登权力阶梯的人都应该效法。他有过人的勇气和远大的抱负,除这条路以外没别的选择。他的计划无法实现,只是因为亚历山大六世寿命短而他自己身体弱。所以说,不管什么人,在新获得的王国只要认定有必要保护自己不受敌人侵略,有必要笼络朋友,有必要征服邻邦,无论通过武力或诈术,有必要使自己受到民众的爱戴和畏惧,有必要赢得士兵的敬重和效忠,有必要处死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那些人,有必要改革旧制度,有必要恩威并济,有必要宽大为怀,有必要另建新军取代存有异心的部队,有必要在结交国王和君主时讲究手段使他们必定乐意帮助你却不敢贸然得罪你——像这样的人不可能找到比瓦伦蒂诺公爵的所作所为更值得效法的榜样。
要责备的话,只能责怪公爵支持尤里乌斯出任教皇。他在这件事上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正如我在前面说的,他虽然没办法选出自己喜欢的教皇,却有办法阻止任何人当选,因此他不应该同意被他伤害过或上任后有理由对他心怀畏惧的枢机主教被选为教皇。被他伤害过的枢机主教包括铁链加身的圣彼得、科隆纳、圣乔治、阿斯卡尼欧。其余的,除了鲁昂和西班牙的枢机主教,只要当上教皇都会怕他:后者是因为跟他有关系,有情义债;前者是因为法国的关系,有影响力。基于这些理由,公爵无论如何都应该选择西班牙籍的教皇;退而求其次,应该同意鲁昂枢机主教出任教皇,而不是任由铁链加身的圣彼得出线。如果有谁相信新的利益会使位高权重的人忘记旧恨宿怨,那是自欺。所以说,公爵在这次的教皇选举中犯了错,这个错误导致他最后一败涂地。